地理丨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——韩国电影百年

稿源:南方人物周刊 | 作者: 丁正如意 日期: 2019-11-23

正是因为这些电影人选择做不同的尝试与探索, 才有了今天韩国电影的百花齐放

特约撰稿? 丁正如意? 发自釜山、首尔

编辑? 杨静茹? rwzkyjr@163.com

头图:釜山电影节最初的举办地,南浦洞BIFF广场 图/丁正如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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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10月的釜山,是台风怀里的城市。

凌晨的航班,因此延误至了清晨。待到飞机进入釜山上空,透过舷窗,望向远方的那一刻——眼前蔚蓝一片,岛屿零星排列,船舶穿梭其中,星星点点,如梦似幻。

沉醉于风景不久,眼看飞机正要降落,又突然瞬间而起,乘客们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。广播传来:由于台风,飞机无法降落。于是我们又穿越群山,来到大海……好在俯瞰了一圈釜山,这次终于成功着陆。

走出机场,迎接我的是一大片明晃晃的阳光。出现在出租车队伍最前端的,是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大叔,身穿格子衫,脚踩运动鞋,身形健壮,和韩国电影中的出租车司机没什么两样。

伴随着音乐,大叔摇头晃脑地载着我一路向东。韩国的城市,大多有着马卡龙的色调,清爽、克制、饱和度不高。釜山,就如同一抹薄荷绿,清新淡雅,又隐隐有无限的活力在悄悄萌动。由楼房、绿化、山脉、高架构成的沿途景致,则让我想起广州。

此刻的我,面对这座仿佛绕了最远的路程来抵达的城市,正在复刻一种社会新鲜人式的激动——我有许多向往期待,更有无数问号在心中盘旋。毕竟,釜山电影节曾超越东京和上海两个A类电影节,一度在亚洲风头无两,却又在近年来陷入“何去何从”的困境。此刻的她,又将以怎样的姿态来迎接韩国电影百年?

此时,电台里传来鲍勃·迪伦的《blowin' in the wind》。我摇下车窗,风从耳边划过,呼呼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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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
对釜山电影节(以下称BIFF)的情结,很大程度上源于我个人非常喜欢的导演——无论是韩国导演李沧东(《绿鱼》),还是中国导演贾樟柯(《小武》)、章明(《巫山云雨》)、张律(《芒种》)、杨恒(《槟榔》),抑或是马来西亚导演陈翠梅(《爱情征服一切》)……他们都曾在电影事业起步阶段获得新浪潮奖(New Currents Award),从而走向更大的舞台。

BIFF以着力挖掘扶持亚洲新人新作而独步天下,其竞赛单元新浪潮奖(New Currents Award),仅面向首次或二次执导剧情长片的新人亚洲导演。正因如此,无论是在题材上还是手法上,这些入围作品往往新锐生猛,引人深思。

如果说亚洲电影人对于BIFF的肯定,更多源于知遇之恩;那对于大部分的中国影迷而言,BIFF则如同启蒙老师,开启了大多数人的第一个海外电影节之旅。由于BIFF的举办时间时常与中国国庆假期重叠,无论是一心一意奔着电影而来的影迷,还是顺道来感受电影节氛围的游客,中国观众往往比韩国当地的上班族,更能充分地体验电影节。

人气明星林允儿(中)与男演员曹政奭(左)、导演李相槿一起走红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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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正是拜10月所赐——三大国际电影节加之近年来势头很猛的多伦多电影节均已落幕,BIFF占尽天时地利,正好囊括精选,又不忘以亚洲电影为重心。今年就有二十多部华语影片在BIFF各单元亮相,其中不乏世界首映或者新浪潮入围作品:《叔·叔》《夕雾花园》《少年与海》《通往春天的列车》等等。

BIFF最为可贵的,是她的平易近人。釜山电影节对于没有证件的普通影迷非常友好,6家影院的所有放映,只要购票就能观看。虽然持证就有机会观看所有影片,但前提是所有普通购票观众入场完毕及影厅内仍有空余座位。而大师班、手印仪式、舞台问候、户外讲堂等活动均免费向公众开放,位置先到先得。如此种种,在“证件为王”的戛纳,是万万不可想象的。

由于活动资金有限,BIFF起用大量志愿者——他们多为大学生,也有当地上班族,集中培训之后,便投身到各个环节。正因如此,每届釜山电影节闭幕式都有向志愿者致谢的环节。当大屏幕上放出一张张年轻的笑脸,打出每一个志愿者的名字时,全场观众会一起为他们献上掌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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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
在釜山,越靠近主会场电影殿堂,越能感受到电影节的气氛。以电影殿堂为圆心的一公里内,有四个放映场所,还有号称全球最大百货商场的新世界及乐天百货。不过对我而言,它们更重要的作用,是有三个类似“大时代”的美食中心。

在集体主义渗透入们生活点滴的韩国,连(传统)食物,都对“一个人”并不友好。这已无关“孤独指数”或面子问题,而是即使你咬咬牙,带着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”式的英雄主义悄么声儿地走进店里,迅速地向服务员大妈伸出一根手指头……大妈还是会毫不领情,“哐当——”扔出一本菜单,面无表情地用指尖戳戳上面的韩文。从指缝间的阿拉伯数字,你终于恍然大悟——章鱼锅的价格是按人头算,但却得两人份起点。

因此,趁着转场间隙,在美食中心来碗还散发着锅气的韩国汤饭、日本拉面或者越南河粉,吃得热气腾腾,随即满血复活地奔向下一个精神集中的120分钟,成了大多数影迷的选择。

此刻,年轻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围坐在地上,各种食物伴着咖啡的香味,弥漫在略带潮湿的空气中。原来,他们正在为晚上8点的《兰开斯特之王》见面场排队。队伍前端的女孩,前一天晚上10点就来打地铺,通宵排队长达22个小时,只为近距离看甜茶一眼。路人从他们身边经过,继而穿越一张张巨大的电影海报,宛如在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电影中自如穿梭。

看似一派祥和的背后,暗涌着的却是电影节组委会、韩国电影人与当地政府之间的博弈与抗争。一如此刻照在BIFF四个硕大字母上的阳光,于明暗变幻中游移不定,欲说还休。

2014年,一部试图揭露“世越号”沉船事件真相的纪录片《潜水钟》横空出世,韩国政府强烈要求取消上映。然而,电影节组委会以“维护艺术表现的自由和电影节的独立”为由,顶着压力坚持上映。于是,组委会支援金被削减近半,还被实施特别监察……次年,当地政府又以电影节运作资金管理使用不善为由,向监察院举报电影节执行委员长李庸观等三名最高负责人。

2016年4月18日,由韩国九大电影团体共同组成的“泛电影人非常对策委员会”联合抵制当年釜山国际电影节。各方努力之下,双方矛盾看似缓和,电影节如期举行。而在同年9月28日推行的“金英兰法案”(被称为韩国史上最严厉的反腐法案)影响下,由各大发行公司主办的各种仪式活动基本消失,这无疑让原本就星光黯淡、冷清萧瑟的釜山电影节雪上加霜。

就在当年的第21届BIFF闭幕的前一天,短暂的平静终被打破。《韩国日报》和《韩国时报》刊出报道:从2014年至2016年,朴槿惠共计发放了9473名演艺界人士的封杀清单;其中两条原因,都与世越号相关。那届闭幕式,最终以相当惨淡的局面收场。

经历过那样的至暗时刻,今年的开幕红毯,可谓星光熠熠,不仅有韩国电影大师林权泽、郑一成,人气明星林允儿、赵汝贞、丁海寅、千禹熙,还有万玛才旦、杨凡、李心洁、任素汐等华语电影人。当柳承龙领衔《极限职业》主创集体亮相行礼时,则成为了红毯的高光时刻。该片女主角李哈妮还作为开幕式主持人,与搭档郑雨盛走过红毯,博得了场内外的阵阵尖叫声。

而在之后几天的活动中,曾拒绝出席第21届BIFF的朴赞郁与以《焦点新闻》名震世界的著名导演科斯塔·加夫拉斯(Costa-Gavras)在户外讲堂谈笑风生;由薛景求和全度妍主演的《生日》,亦是一部以世越号为主题的新片。

这一切,或许是拜“韩国电影百年”所赐——大家起码得看上去其乐融融。

突然,一声熟悉的“龙标”打破了我的思绪。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,而待我再次经过电影殿堂,一声“爸爸——”响彻天际,狠狠地撕开了釜山宁静的夜空。原来,露天影院正在测试第二天即将放映的《银河补习班》DCP(数字电影包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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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釜山,是一座属于电影的城市。

一到爱丁堡,就想写诗;一到戛纳,就想在蔚蓝海岸晒太阳……

釜山在自身与电影之间,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。这是一座十天只顾沉浸于电影、无暇到处转悠也不会令人太后悔的城市;但若想在看电影之余兼顾旅行,这里亦有不少景点值得造访。不像2月的柏林,妖风总能成功瞄准你的帽子;也不似8月的威尼斯,阳光灿烂到让人感慨——生活这么美妙,成天窝在室内看电影是不是太蹉跎?

更多时候,这里的大海模糊了电影与生活的界限,予人一种全身心投入电影的安心,也提供给影迷在电影中生活的权利。

10天,6家影院,303部电影……加上与HKIFF(香港国际电影节)“我爱午夜长”类似的午夜展映单元(Midnight Passion),若要诚心诚意来釜山做个影痴,可以真正从早到晚都不停歇。

来自世界各地的影迷,十天如一日地自动受困于一个个黑暗的密闭空间——如果他们是一棵棵植物,那应该早已长出了黄色的斑点。关上手机、保持沉默、憋着尿意,偶尔还得忍受从韩国大爷大妈鞋里发散的气味,他们虔诚地将自己托付予眼前唯一的发光体——观看、幻想、发呆、思考,有时闭目养神、有时泪流满面,常常对号入座,偶尔会心一笑……

正如尼采所言,“当你凝视深渊时,深渊也在凝视着你。”发光体也忍不住开始炫技,将观众、电影、影人,以各种排列组合无缝对接,奉上一段段未知的旅程。

于是,十天里,我们在一个又一个平行时空里来回穿梭——在重重幻象中,迷失东京(《家庭罗曼史有限公司》);在《兰开斯特之王》中,沉浸于甜茶的盛世美颜;在两位年迈香港大叔及两位年轻法国女孩的眉目流转之间,品味人类共通的情感(《叔·叔》;《燃烧女子的肖像》);在一封洋溢着坎普风(camp)情调的情书中,袅袅漫步于60年代香港的字里行间(《继园台七号》);在一次次摆渡中,探讨生死轮回,灯亮时发现小田切让就坐在我们之间(《一个船夫的故事》);在美国“双城记”,观察婚姻之痛也感慨从《弗兰西斯·哈》到《婚姻故事》,诺亚·鲍姆巴赫也在伴我成长……

而当身处露天影院,空气开始流动,声道变得复杂,发光体趋于多元……电影内外亦有更多细枝末节展开联系与互文。

BIFF的开幕影片《偷马贼:时间之路》,是由哈萨克斯坦导演执导的“西部片”。台风过境的夜,露天影院的银幕内外,构成了一个新的场景,组成了一部更大的电影——泠冽的摄影风格与KNN(韩国电视台)大厦的红色招牌相映成趣,雪中草原的悠扬民乐与城市街头的动感舞曲争奇斗艳……在某一个确定但未知的时刻,KNN的灯光瞬间黯淡,唯有大银幕上梦境与现实的交错仍在上演。

一张中亚高丽人的脸在我的眼前晃动,时而在角色周边飘荡,时而与底下观众重合。在年初的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机场,我们曾对视一眼,唯一能将我们联系起来的,或许是彼此都有别于传统中亚人的长相。8个月后,我以回忆的方式把这张脸“带回”朝鲜半岛,不知道它的主人有没有回来过?

无独有偶,《寄生虫》亦是在露天剧院观看的。当电影中金基泽一家回到被雨水淹没的半地下室,马桶的污水四处喷溅时,原本的毛毛细雨竟也越下越大,气温越来越低,大家瑟瑟发抖地穿上志愿者发放的雨衣,仿佛和基泽一家一起——共同面对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窘境。

电影散场,随着人流走进地铁车厢,朋友深吸了口气。然而,社交常识阻碍我们脱口而出的,实则是另一句话:《燃烧》和《寄生虫》,你更喜欢哪一部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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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这,就不得不提今年BIFF的特别展映单元(Special program in focus)——“韩国电影百年:十部韩影杰作”。

对于渴望系统了解韩国电影的影迷而言,这无疑是道盛宴。《下女》(1960)《误发弹》(1961)《休日》(1968)《傻瓜们的行进》(1975)《刮风的好日子》(1980)《达摩为何东渡》(1989)《西便制》(1993)《猪堕井的那天》(1996)《杀人回忆》(2003)和《老男孩》(2003),这十部由《在韩民族日报》和CJ文化基金评定的“百年百部韩影榜单”中选出的代表作一一亮相,呈现着韩国电影发展历程。

而韩国电影回顾单元(Korean Cinema Retrospective)则展映了摄影导演郑一成的7部代表作,既是对郑一成作品的梳理回顾,更是对上述特别展映单元的补充与引申。

从这17部电影的年份不难发现,1970年代的作品只有两部,少于1960年代,颇有倒退的现象。原来,朝鲜战争后,李承晚政府开始出台一系列振兴政策促进电影发展。可惜到了70年代,政府加强控制,电影公司之间缺乏积极竞争;而电视的出现,又使得电影观众大量流失。双重压制之下,韩国电影遇到了重大的危机。

直至80年代,韩国的社会变革带来了电影市场的彻底开放。以李明世、裴昶浩、李长镐等导演为代表,韩国电影迎来了电影技法上更为风格化的革新,由此开启了韩国电影的“新浪潮时期”。期间边永妵、张允炫等导演也开始创作独立电影,以表达社会批判和宣扬进步思想。韩国电影开始迈向崛起的前夜。

如今看来,这些经典丝毫没有过时——《误发弹》里,个人对于时代洪流的迷茫,其实从未消退;凶手水落石出,《杀人回忆》里的凝视反倒更耐人寻味;《猪堕井的一天》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关系,二十余年后依旧是都市男女常常面临的难题;而金绮泳导演的《下女》,早在1960年就通过“楼梯”来探讨欲望与阶级——奉俊昊曾将《下女》列为他的私人十佳影片,并坦言《寄生虫》深受其影响。

值得玩味的是,按照榜单,林权泽导演和李沧东导演上榜作品最多,各有五部。然而在本届釜山的大银幕上,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却没有一部李沧东的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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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看电影的时候,我在釜山到处晃荡。作为一座名副其实的电影之城,釜山有太多的取景地可以探访——去白滩文化村看看《辩护人》的取景地;在中国城上海街的“长盛香”来份《老男孩》的同款煎饺……

或者从嘎扎其市场出发,到釜山电影节最初的举办地BIFF广场;伴着明星手印和各式小吃,一路向北到国际市场与富平易拉罐市场,这里有着釜山的集体记忆。正如《国际市场》中的主人公一样,朝鲜战争爆发后,大批难民从北方的战争前线逃往釜山。战后有家难回,便聚集在“国际市场”养家糊口。

距国际市场一步之遥的“宝水洞书店街”,是战争时期首都南迁的产物。1950年,韩国版“西南联大”在附近搭起临时教室,有人在此支起旧书摊,出售美军士兵们看过的杂志等二手书籍。之后,宝水洞成了釜山知识分子互相交流的活动场所,“禁书”亦在悄悄流传。1979年10月16日,由宝水洞诞生的“良书合作社”就参与发起反对独裁政权的“釜马抗争”,在韩国当代历史的剧变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环顾四周,虽然有诸如“友利书店”重新装修后成了“书吧”,受到游客的欢迎;但绝大部分书店,仍是旧时模样——成捆堆叠的旧书、泛黄掉漆的书架……年代感伴着久违的油墨味扑面而来。书山挡住的一角,往往还坐着个读书看报的店主大爷。

曾经因书而熙熙攘攘的小巷,如今更多的是飞驰而过送外卖的摩托。有位大爷站起身准备关门,卷帘门悬在了半空,这瞬间,仿佛是一个时代的注脚。

更多的时间,我在海云台。大片大片的云朵宛如浴缸里的泡泡,轻盈、绵密又敦实,恨不得填满蔚蓝的天空。浪花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袭来,又无疾而终地消散。历经海浪洗礼的沙滩,犹如剥了壳的鸡蛋般光滑诱人,又如阳光下新鲜出炉的可丽饼,露出近乎哑光的色泽。

晴天、阴天或是雨天,海水的颜色随着天气而变幻,在色卡上时而亲密,时而疏离,像极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捉摸不定。海水冲击着礁石,发出寂寞敲打着颓唐的声音。

而一个个独自在海边的夜晚,也注定妙趣横生。遛狗的男人,热恋的情侣,放烟花的学生……随着我晃动的视线接踵而来。走着走着,还会发现一处人间烟火——那是在黑夜中点亮的一座孤岛,宛如桃花源。

这是一片原生态的大排档,乍一看,很像老挝万象的夜市。塑料棚下,昏黄的灯光重叠相连,伴随着“滋滋——”的热锅声与缭绕的白烟,最鲜活的釜山浮世绘,尽在眼前。食物早已成为配角,我的眼睛宛如韦斯· 安德森惯用的横移长镜头,牢牢对准宛如洪常秀电影里的男男女女:

左手边是一对男女。她默默流泪,他不停抽烟,等他吐完一个又一个烟圈,她方才开始说话,淡淡地,又似乎是很坚定。桌上有不少瓶子,应该喝了不少酒。

右前方,五六个吵吵闹闹的中年大叔,中气十足地大声聊着天,又时不时地站起来,轮番互相敬酒。他们到底是在借酒消愁还是助兴已不重要,成年人的世界不再泾渭分明。

往前走,两个漂亮的女孩子,礼貌到尴尬的互动方式,让人不禁好奇她们之间的关系。或许,不过就是久未谋面的朋友。

……

我为这种鲜活的生态而着迷,于是每晚回到住处之前,都来此转悠。穿行其间,我仿佛不再是个局外人,而是如锅上的芝士,融入了当地人的生活。回国后,我才知道这叫“帐篷马车”,韩国人的深夜食堂。

出了这片人间烟火,拐至大路,对面就是海云台酒店。来BIFF的中国电影人大多住在这里,继续往前走,见到威斯汀酒店,即是冬柏岛的入口。

从冬柏岛看到的海,总得特别苍茫,眼看着美人鱼像就要被怒涌而来的海浪所淹没,大风吹在韩国诗人崔致远的铜像上。沿着种满冬柏的路,到达灯塔,近处是APEC的世峰楼,远处是广安大桥,釜山烟火节的经典背景。

然而电影节,终究是影迷的派对。在这里,你总会遇到同道中人,哪怕只是一期一会。

首尔景福宫,身着传统韩服的年轻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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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电影是什么?三个字——奉!俊!昊!”一家烤肉店里,在韩国学电影的小君正模仿她的导师上课的日常。而小苏,则还沉浸在《杀人回忆》映后谈的现场——日本导演滨口龙介作为嘉宾,现场拉片赞扬奉俊昊。

时逢韩国电影百年,捧下第一座属于韩国人的金棕榈大奖,《杀人回忆》凶手水落石出……奉俊昊对韩国电影乃至社会,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。而他自身,仿佛也已经被彻底封神,成为了一种符号。

然而,正如去年金棕榈的最大热门《燃烧》在戛纳颗粒无收后大众的玩笑话——“戛纳欠韩国一座金棕榈”,与其说金棕榈是导演个人的成功,倒不如讲这是对韩国电影不断发展进步的肯定。

奉俊昊的导演之路和近30年韩国社会及电影产业的变革性节点紧密相连。

1997年金大中就任总统,政府提出“文化立国”的策略,实行电影分级制,电影产业成为了政府重点扶持对象,允许风投进入并享受减税政策。次年,奉俊昊就动手拍了自己的处女作《绑架门口狗》。

1999年“光头运动”爆发(为了抗议韩国加入WTO世贸组织开放外国电影配额,韩国影人发起大规模示威游行,不少男性影人甚至剃光头在首尔国厅、光华门等地静坐抗议,运动成功之后,韩国导演士气大振,成为韩国电影发展的一个契机),《绑架门口狗》上映。虽反响不好,却因为有政策的扶植,奉俊昊依然能获得资金支持。于是,2003年韩国电影票房冠军《杀人回忆》就这样诞生了。而后的《汉江怪物》《雪国列车》《玉子》,即使遇到失败,奉俊昊也总是敢于突破、大胆探索,以其惊人的判断力,拥抱潮流的方向。

换言之,如果“文化立国”不曾提出,“光头运动”不曾发生,电影产业没有政策扶持,而电影人又都只顾着“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”……那就没有自由开花的韩国电影,肯定也结不出奉俊昊这样硕大丰厚的“果实”。

对于大部分中国观众而言,真正接触韩国电影往往是从“真实案件+类型化改编”的片子开始的。尤其当中国观众了解到——《熔炉》上映后,韩国国会通过了《性侵害防止修正案》;《辩护人》上映后,“釜林事件”中的五名被告沉冤得雪;《梨泰院杀人事件》促使相关案件重新审理……不禁感慨纷纷。

昆汀曾对屡获殊荣的韩国电影导演“评头论足”:奉俊昊是八九十年代后最具斯皮尔伯格气质的导演。相比朴赞郁的奇情奇观、李沧东的文艺晦涩、洪常秀的反复个人、金基德的癫狂残酷,奉俊昊可谓在商业和艺术两端平衡得最好的导演之一。

然而或许,我们也可以这样理解——正是因为这些电影人选择做不同的尝试与探索,才有了今天韩国电影的百花齐放。如果仅因为奉俊昊的成功,人人都去拍奉俊昊式的作品,那,才是韩国电影的悲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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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

釜山电影节结束后的两天,我在南浦洞BIFF广场的一家影院刚看完《小丑》,便得知崔雪莉去世的消息。当时一起散场的女孩看到新闻,忍不住流下眼泪,我不知这源于她是粉丝,还是同为女性,或者更准确地说,韩国女性。紧接着,中文互联网世界里,关于“人间水蜜桃”的文章瞬间铺天盖地,种种分析也随之接踵而来。我无意去批判什么,却感受到内心涌来的阵阵压抑。

一周后,我抵达首尔,已是深秋。景福宫红叶满地,青瓦台前游行不断,而电影《82年生的金智英》海报已经随处可见。

“你们会去看这部电影吗?据说最近有不少争议。”和几位来自梨花女子大学的同学坐在草坪上聊着天,我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。不得不承认,我的脑子很乱,因为就在刚刚,我怀着好奇走进了世界上最大的教会汝矣岛纯福音教堂,见到了宛如电影《密阳》中双手高举、大哭大叫、情绪颇为激动的信徒。

而此刻,声音像是被黑洞吸走了,万物俱静。眼前是诞生奇迹也出产怪物的汉江——电影中“怪物”的雕像此刻正矗立在公园中,政府渴望“给平缓的汉江植入故事,将其打造成为首尔的地标”;年轻的女孩在桥洞下练习着自行车,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弧线。往右看去,是在傍晚的阳光下,努力让自己成为金黄色的63大厦。这座曾短暂斩获“全亚洲最高”头衔的摩天大楼,一年后即被新加坡的华联银行大厦所取代,散发着80年代的气息。

突然,一个细小的声音,打破了沉默:“我想我是会的,我也叫金智英。”

10月23日,我在首尔江南区的狎鸥亭,一家以美食、床垫为特色的CGV看了首映。那是一场晚上11:10的电影,约15个观众里,有3个年轻的男孩。女性则有学生、上班族、家庭主妇,大多看到一半就泣不成声。

走在回住处的路上,我想着暮春时节读过的原著,总觉得电影主动削弱了现实社会问题的尖锐性,少了对男性的折射,所有的矛盾、冲突几乎全在靠女性角色推动——这是否也从侧面反映出韩国女性的境遇呢?毋庸置疑的是,本质上“绥靖”的电影,置于东亚社会语境,其社会意义仍然值得肯定。

两天后,我在景福宫的光化门,一边看着演出,一边遥想20年前的“光头运动”,突然收到一条新闻:韩国政府宣布放弃在WTO中的发展中国家地位。

又两天,10月27日晚上,我从首尔飞回上海。100年前的这一天,第一部由韩国人自己独立拍摄的影片《义理的仇讨》在首尔团成社上映,韩国电影由此诞生。时光再往前倒流一点点——1919年4月11日,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在中国上海成立。

(参考资料:《韩国电影史:从开化期到开花期》,《韩国电影:历史、反抗与民主的想象》,《追寻快乐:战后韩国电影与社会文化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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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期 总第619期
出版时间:2020年01月05日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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